一看到林宥嘉在臉書上呼籲粉絲共同思考台灣近來沸沸揚揚的旺中併購案,就覺得應該要立馬完成這篇明明動筆了好一段時間,卻也擱置了好一段時間的《大小說家》樂評,大概怕要多動筆,要不動輒萬字就完成不了吧。即便長期以來都很支持他的作品,當他開始使用逐漸累積起來的創作信念和影響力來影響社會、關懷社會,這還是第一次有感覺到林宥嘉逐步成熟的作者氣度。
就一個利益結構早就被電視媒體與財團綁架的演藝人員而言,能自發成為演藝圈的第一聲響砲,無論膽識或者器量都不容小覷,謹以此文向名符其實的大小說家林宥嘉致敬。
在聽完林宥嘉2012年的最新作品《大小說家》後,對於上一張作品《美妙生活》聽來稍嫌滿足感不足的原因,終於有了個比較具體的眉目。當然,兩張專輯差異並不真的在包裝上,不過個人直覺可以從這個外型的層面來看見兩張專輯決定性的不同。《美妙生活》的音樂在決定放入仿披薩盒不知有沒有考慮過,被裝進披薩盒裡的食物,畢竟只能是餅皮,焗烤起司,和主題灑料的排列組合,無論灑料再怎樣獨一無二都離不開襯底的餅皮和焗烤起司。
《美妙生活》全輯順勢聆聽下來的整體氛圍,約莫也就是遊走在吵雜爆裂的大小情感和多愁善感的思緒纖維之間,動靜分明的編排做為風格基調順耳歸順耳,卻少了自在穿梭的多元發展空間,於是更容易在最佳賞味期限過後,初嘗時的溫熱原味感動就不再回來。
一如曾經美妙的生活總是一去不復返的生命遺憾,《美妙生活》由於擁有披薩失溫就走味的特質,相較於偏向自我感知抒發分享的《感/官世界》則更為貼近人心,說來也算是一種進步,只是為了經營風格而割捨掉更加飽滿的音樂性,對一個擁有極高可塑性的歌者來說,就彷彿自廢武功了。
這張新發行的作品光從精裝書盒質感的外殼包裝看來已然足以一馬當先地拉抬聲勢,不過單從設計看來,專輯或多或少也從此難逃高級藝術(fine art)的標籤,更容易因此和貼近草根人心的普世性有所疏離,但在長期靠攏文青形象掛帥的品牌經營邏輯裡,這個顧慮充其量可以只是個畫蛇添足的假命題。超乎想像的是,仔細品味《大小說家》這張專輯就很難不驚覺,很多先入為主的評斷都只是以貌取人的事,很多傳播上的距離也只是作品還沒成為經典之前的事;《大小說家》就是這樣一張能夠讓人反覆屏息聆聽不忘讚其壯麗的厚實專輯。
膽敢自命大小說家,這個概念創作的結晶,其實也大概不難想像它會是什麼模樣。偉大的小說家之名,自然來自於偉大的作品。而要去定義何謂偉大的作品卻有其難度,畢竟誰也沒有那個資格去定義何謂偉大,只要能夠引發誰內心中微小共鳴的情歌,那就可以是他心中的一首偉大情歌。這絕對可以不是一個數大便是美的問題,但通常越能引發多數人的共鳴那個偉大的名聲就會越響亮,所以對於整體社會的影響力往往就是建構作品偉大性的重要條件,若能召集諸多自主認同進而讓世界因此改變,這部作品的偉大性確實就難置之於否。
有別於以往的幾近有病呻吟才撼動人心的輕狂意識流和歇斯底里氣味,《大小說家》在文字統籌上很顯然更有組織地想要往挑戰權威、社會關懷的反骨革命之路前進。林宥嘉參與製作多首歌曲勢必有其影響,負責歌詞和企劃統籌的施人誠更端出超水準的專業表現,歌手特性和專輯音樂性甚至完整性之間的定調拿捏讓人不禁佩服。在文情並茂的字裡行間,足見作品對各式生命課題的注目,尚有議題詮釋的顛覆,所包容之內涵多元直白且不失細緻繽紛的語境脈絡,更沒有讓藝術性和閱聽共鳴落入無法兼得的窠臼中,大小說家的名堂使用起來當之無愧。
每個強勁的音樂作品背後,除了企劃和文字所編織成的靈魂和肉體以外,絕對少不了多彩多姿的厚實音樂來作為骨架脊梁支撐起一切;專輯自我定位成《大小說家》,音樂的部分理當就失去了所有可以怠慢的藉口。畢竟閱讀小說的收穫終究無法以音樂的聆賞來取代,不過,倘若音樂能夠帶有同於「小說」的質地和份量,聽覺無形流竄的空間動能,還有編曲變化所釋放的懾人能量,絕對不可能亞於文字描述和閱讀想像,有時候,音樂能穿透的時空可以更有甚者,古典音樂即是一例。一張有歌有詞的音樂專輯想要成為公認的《大小說家》,當然非但用文字說故事的能力要高人一等,就連音樂性都必須駕馭得爐火純青,最重要的是,在兩者雙劍合璧之時,可否產生出一加一大於二的共鳴能量。
果不其然,開門見山的科幻首作《思凡》便一鳴驚人,文字滿載宇宙電波,用外星人的角度輕鬆卻深入地探問著凡人與超人之間彼此慾望的幽默張力,這可以是一段跨越種族的淒美眷戀,又或者是一段每個人找尋生命意義的必經之旅?林宥嘉歌聲質地濃重卻刻意淡然地唱進陳珊妮量身製作的輕跳搖擺復古舞動中,這份拿捏恰到好處的精準失控,同時鏡射著思凡概念本身的矛盾並存,更顯得這個敘事直白的作品彷彿已將生命真諦給看破到融會貫通的超凡不凡。歌曲聽來朗朗上口,淡定超脫的生命觀卻很難不在與現實接軌的瞬間斷裂,於是當這歌被誰哼唱起來,眾聲喧嘩中的不同詮釋又將把這首作品推往另一個更多元的層次。
從超脫思凡轉向入世告白,《Run Away Mama》放聲喊出母職解放的痛和痛快,不但促使聽眾自我省思,更試圖讓歌中主體重啟自我賦權,問題意識清晰,用語直白明快,樂章流暢敲心。若要細談《Run Away Mama》,應該可以從五月天專輯《第二人生》兩首主題相關又反映社會主流意識形態的作品來對照說起。
世界末日年的前夕,五月天推出的《第二人生》同名單曲中,飾演主角的全聯先生,從房仲業者,計程車司機,警察,夜市攤商用人間昇華的赤裸吶喊衝進了社會中屬於生理男性廣闊的第二人生。然而,被這作品無視的是,有多少異性戀霸權宰制底下的生理女性勇闖第二人生前後的身分都別無他者就是母親,更難看見不少母親們對第二人生的想像幾乎並不存在自己的經驗中,只存在某個離現實很遠的夢裡。那些美好的,正面的甚至關於日常的乎告,明顯是不可能屬於部分女性的,這個作品的價值陳述,明確地帶有原生於社會性別建構的先決條件,藉由影像的再創作又進一步地鞏固了不可避免的排除。《洗衣機》一曲更彷彿證明或確認了一件事,母親身為家中長年「無悔無怨」「無聲洗衣機」的身份要直到世界末日前夕才終於能有個被關注的資格,一首母職歌頌的作品聽到最後,卻連來自女性主體/觀點的聲音或一絲女性個體自我的追尋都不見影蹤,於是讓人直覺無謂造神和物化消費。《洗衣機》一曲明顯強力主打的感動訴求因此就只像在成就人們聊以自慰的宣洩出口,而當集體都得到了慰藉,便難免導致長期慣為共犯結構的人們開始偏離問題的核心思考,根本改變不了他者正在面對剝削的政治現實。縱使明白創作的良善立意,作者的程度卻仍僅止於有心無同理的既得利益者而已。
一聲一聲歇斯底里的外國語言唱喚著「逃跑吧!逃跑吧!」,有別於五月天純粹他者觀點的母職關懷,林宥嘉的《Run Away Mama》隱隱透露出文本脈絡中社會責任罩住呼吸致使自我疏離(self-alienation)的母性糾葛情結,甚至挑明了母職解放的平權觀點在台灣語境實屬尚待學習的外語這件事情,林宥嘉講起這話由來就好似外國人在對媽媽國說話這件事更是有趣。以渾厚歌聲側寫的是做為主體的母職經驗和心境上的自體壓抑,慢慢引導出一股逐漸堆高,逐漸渴望自我救贖的解放衝動,至於為什麼要逃跑,這個問題的答案則在歌中的具象線索裡,僅供摸不著頭緒的人們反身思考。縱使解放之後想像以前的未知依舊未知,但已足夠喚醒相關的壓迫意識與突破現實的可能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