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聲明圖片引用自:三立新聞官方網站)

自從日前女作家驟逝的消息透過出版社代父母發表的「被誘姦聲明」在大眾媒體挾帶鄉民正義聲勢下廣傳開來,一起又一起的「補習班師生性愛門事件」開始在網路上被連環爆料,彷彿全世界都在那邊誘姦來誘姦去,多麼荒謬且瘋狂。七、八年前,師生戀的故事還可以在某種愛情神聖觀點裡被浪漫化地擁護,沒想到現在都無差別進化成誘姦(利用權勢惡意揩油+侵犯)了。

之所以類似的案例看似隨處可見,起因不外乎是在那個情慾萌發的年紀,人對於性或情感可能帶有強烈需求,這些需求將會化作各種錯綜複雜的期待與衝動,無論最後得以釋放的情境與形式為何。即便有惡意參或其中,一碼事仍應歸一碼事,所謂誘姦的說法卻建立在徹底否定掉「未成年性自主意願」的前提上,這可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回到事情的核心來看,真正應該要批判指出的,是任何人(包括父母乃至不相干人等)都不應有資格單方面動員各種既定權力架構來否認任何真實存在的慾望可能,一個人的意願或慾求之存在與否、該如何定義定奪,實際上都是非常嚴肅的階級問題。

一方面,不斷複製同時帶有否決與審判意味的一言一語,將輕而易舉地遮蔽掉所有更應該被好好討論與看見的矛盾所在:例如真正傷人的或許是被背叛的主觀感受,也許是貞節觀念對人的壓迫與傷害,也許能藉此延伸探討專偶霸權社會中人際關係想像僵固所造成的集體副作用等等。少了這些實質討論,把動能全然導向針對所謂加害人的道德譴責,沒有面對真正應該面對的現實,所做的任何事情便將僅止於無濟於事的無痛掙扎,情緒過後非當事者的人們還是繼續與當道的既存權力運作模式同流合污,而相關當事人也只能繼續被認為是有待社會現實伺機料理的刀俎魚肉。

另一方面,這款無差別的否定說法,只是繼續鞏固著讓未成年性自主意願的真實存在「被遁入虛無」的權力架構,這樣的環境本身卻可能才是造成無數少男少女只能受困黑洞的元兇。這就如同性工作者們的處境,身處在並沒有被法律或社會道德認可的大環境裡,便只能轉進藏污納垢的角落但憑一己之力努力求生;在意識形態上否定掉性工作之所以是工作的本質,在政治上就會有相對的實踐來扼殺其生路,或者至少必然將創造出更多「針對性惡意」能夠自由穿透的階級宰制空間,性工作者則依舊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上段「性工作者」四個字竟能毫無違和地直接置換成「未成年人(與其性自主)」呢。

舉個例子,試想像,當一個少年人心懷著對自身老師深厚的愛戀情感,遭到既存社會體系鞏固婚姻封殺小三的暴力對待,同時心中油然產生遭到戀人嚴重背叛的感覺,然而,當他找人商談時,那個人卻告訴他說,喔親愛的你只是不夠成熟還不能夠自主拿捏輕重所以才會被呼嚨、才會去做出這樣荒謬的傻事,面對如此偏離問題核心的片面否定,對照那份受到背叛時真真切切的憤怒或沮喪,那將會是多麼無可奈何又深深孤立的光景?

又如果,為了避免這樣的情形,長輩開始不斷告誡甚至禁止未成年子女談戀愛,還講了個自以為是的完美藉口說談了只會讓自己受傷,這種「保護自己就是(對毒品?對性愛?)說不」的話語滲透,面對人之所以為人的人性情感實踐,又是何等空泛及無能為力?諸如此類的說法,不但扼殺了所有能夠良性開展的對話空間,更擺明是對於自身經驗教育傳承毫無覺知與承擔的怠慢卸責,說到底,這跟利用無知少女洩慾的狼師作為並沒有兩樣,都只是在任性濫用身為成年人類的年齡政治階級特權而爾。

當每個旁人都不去正視、承認、也沒有任何具備同理的認識與瞭解,對年紀輕輕的當事人來說,伴隨而來的將是最傷害人的終極孤單與疏離;也可能,聰明成熟的少年少女們早就意識到大人們無法解決問題,所以早就認識到選擇待在入櫃狀態比較自在,但在嚴重狀況發生時便註定主觀意識到全宇宙跟自己都無力也無從脫困,那個當下確實很難不墜入情緒的黑洞無法自拔,類似這樣的創傷也才特別容易變得揮之不去、永誌不忘吧?

一味地否定未成年性自主意願,或者先入為主地就把否定當成討論前提,無疑都是在提油救火,甚至就是形同既得利益幫兇的追殺,一個性工作者可能會為此受傷或死去,一個受困的未成年人亦然。其實,大環境從來無法一蹴可幾地就帶來什麼改變,但真正應該做的,從來都是正視、爬梳甚至轉化自身經驗並且讓經驗的心路歷程得以好好傳承,即便身在深淵也能自我培力、長出屬於自己的生存之道,就像女作家的那本小說所能做的那樣。

而大眾所真正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在政治立場上與意識形態上更根本的轉變與自覺吧:少在那邊用假掰的「保護兒少不被暴力姦淫」說詞包裝無視現實階級處境的偽善,然後一廂情願地否定掉拎祖媽的「性自主&情感自主」啦幹。

在此簡單總結,本篇評論著眼批判焦點在於,透過父母發出聲明在輿論所引發的力道,那種僅止強調「受害者道德位置」的狀態太過簡化,同時又有意無意地強化放大了既定的加害受害關係想像,不但無助於看見所謂是害者的情慾主體,更無助於正視、探討、乃至深切反省誘姦與強暴的構成要件等等,結果卻反而像是以正義之名,行剝削之實,無異於以惡之名行剝削之實的狼師,而真正承受迫害現實的卻永遠都是自己作為主體的聲音被否定掉的未成年人們,這實在太荒謬啦!

例如,多數人在道德焦慮中進行情緒煽動或者秉持關心時事的正義熱誠,開始拿出面對獵人無辜的小海豹來舉例類比,但若真是死得不明不白的無辜小海豹,那應該就是什麼都不知道就被抓走、被凌遲甚至最後死去的痛苦,接著,問題意識似乎就被導向成針對「憑什麼這樣對待一個純真無辜的人」的層次來進行公審,這種趨近道德先行的批判邏輯,反而在本案看來是更混淆視聽的,從頭到尾就不應該把未成年人放在毫無覺知或無力抵抗的受害者或類似的想像位置上,這也是一種想像的暴力或者意淫。

如同本連結分享的文內作者本人分享所述,當事者真正的痛苦根源,是來自於並其面對眼前多重「暴力」(絕非僅有加害人一人獨攬的暴力),並不單一扁平的複雜內心狀態與對其自身經歷的深刻理解,更多時候是自認有力卻時而又絕望無力的自我矛盾,這裡面藏著許多幽微的細節跟思維與流動意識,把這些面向細緻爬梳就是正視情慾主體的基本目的,能從這些面向的爬梳過程讓倖存的當事人找到屬於自我主體的抗暴力量更是其積極意義,片面的純真想像卻只會讓類似的培力面向被殘暴地噤聲。

故,在眼見「純真受害者位置」遭到置頂而必須厲聲討之的關鍵在於,旁觀的人又豈有資格在說出看似聲援話語時,一味地以各種既定受害者想像與框架將之覆蓋,說是在討公道但是根本就是想撫平自己心中滿滿的社會性焦慮,輕賤地對待其本來可以被好好看見的各種的「情慾流動」與其相生的「痛苦折磨」甚至是「愛」或其他,又遑論能真的看見「一個女孩子愛上誘姦犯的故事」的主體敘事意義呢?然而,如果好好去看去想,風向或許能有所不同,筆者站在這個立場或問題意識的觀點上,才透過本篇評論特別呼籲,必須「正視其情慾主體」的複雜延伸意義在此補充概述,僅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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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1「誘姦」一詞女作家自己本身也曾經有使用,但在使用時,她同時有特別指出真正應該正視的,是故事主角身為一個人類真實的情慾存在。這跟父母事後諸葛、武斷指稱作家之死單純肇因於於姦淫侵犯的「誘姦受害者文本」是截然不同的脈絡,本文提出批判的脈絡針對後者,特此澄清以免誤會。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新書發表會逐字稿節錄:

「在一開始的時候為什麼我說我覺得這本書是關於一個誘奸的故事,我為什麼說我不想用這個詞,因為我覺得如果把這個詞端到思琪面前,我覺得思琪他不會同意的。因為思琪他很早以前就已經拋棄了那個樣子的字眼,他不覺得自己是被害者。

我覺得這個故事他最慘痛的地方,或者說事情對他殺傷力如此之大,或者是,思琪的故事對他如此具有毀滅性的,或者是,思琪為什麼注定終將會走向毀滅且不可回頭,就是因為他心中充滿了柔情,他心中有愛,有慾望,甚至至最後他心中還有性。」

(感謝PTT網友shharon2323熱心騰稿。)

參考閱讀:「這是關於《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部作品,我想對讀者說的事情。」

#大人們最愛用我是為你好的說法毀掉一個人了
#一起幹掉這款最平庸難防的惡意
#2016青春啟示錄與大家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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