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果陀劇團製作的《步步驚笑》,隨著大批的散場人潮走進捷運站,身後有位熟女手機講得頗不小聲:「我跟你說,上次我看忘了是哪家的表演了,滿有深度的啦,我還看到哭了呢!可是今天《步步驚笑》能讓我笑到從頭到尾停不下來,我覺得真正好的舞台劇就是要這樣子…」此言一出讓我瞬間驚愕,除了訝異所謂好與壞的分野竟能如此簡單,也讓我開始思考、質疑,究竟有多少觀眾跟她有相同的想法,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樣看完表演後心中有個問號揮之不去。事實上,若要嚴肅地去看待純娛樂性質的喜劇演出,這行為本身就已有相當弔詭的荒謬性在。

  但,若從技術層面切入,觀戲時確實能感受到導演楊世彭團隊耗費了相當的製作成本、心思與巧思,即便似乎絕大部分的橋段都循著《39 Steps》百老匯演出版本的詮釋,許多精彩的視聽傳播手法運用還是可敬又讓人不得不想認真探究的。原著在演員&角色設定上即以四位演員扮演四十餘名角色(男主角一人飾演,三大女角一人飾演,其餘串接劇情的大小龍套則由剩下的兩位演員一肩扛起)為一大賣點,這個噱頭也給予這個演出很清楚的笑點走向:觀眾入場前就預期著舞台幻覺隨時可能發生的幻滅,表演手法也就順著風一邊講希區考克電影改成的喜劇故事,一邊戳刺、表現、玩弄這樣如履薄冰的戲劇真實,玩得精采這個故事就成功了。也因為這樣,關於演出成功與否,我個人是持有保留意見的。

  要能達到這個玩弄戲劇真實的搞笑境界的首要條件,無論演員演技、服裝設計、舞台道具設計都需要有相對偏高的底子。演員方面《步步驚笑》跨角色的演員們都以某種精采的技巧跨越了這道虛中有實的城牆,劉亮佐和卜學亮活用了聲音跟肢體在不同階級、身分、性別之間跳躍,女主角天心即便聲音表情相對單一平板許多、肢體看得出導演雕琢留下的生硬,演出台詞中的情緒更常沒來由地凝結爆發,說實在不能算是真正專業的表達,但這種抽離的氛圍卻為冷艷獨立的無助女特務、受丈夫極度壓抑的熱情思鄉村姑、刁蠻任性的大軍官親屬等三個截然不同的女角色帶來了極端屬於天心個人身心特色的一致性,而這樣的一致性竟能在一方面塑造真實另一方面又戳破真實的喜劇文本中被導演、甚至觀眾投入的情感接納,這個接納的過程無疑映照也驗證了劇場真實本身的荒謬性,還含有女性刻板化同時也去刻板化的複雜傳達與接收,我只能說這麼有深度的延伸意義是對的文本脈絡遇上恰巧對的演員才可能產生的天心奇蹟,無論這是有意或者無意的效果都非常值得一提。唯一沒有多重身分的男主角漢耐(金士傑飾演)則在資深舞台劇演員精準的揣演中有了符合真實想像的、最主軸的、實質意義與演出表現上都最少脫離戲劇真實軌跡的代表人物,和故事角色一樣獨挑大樑又獨戰大局。原則上,《步步驚笑》舞台表演技巧上用了不少演員對視覺幻象有意識表演的姿態呈現,像劇中有場在火車頂上追逐的戲碼,為了再現火車疾駛產生的狂風與速度感,演員身體傾前,演員用手拉著衣角向後、再劇烈抖動西裝衣擺,讓觀眾同時驚嘆「模仿的太像了吧」又驚喜「太敢挑戰觀眾尺度」的兩種效果,本演出中幾乎所有觀眾能見的環節都沒有脫離這目的,藉由該原則和角色的拉扯互動,所謂的舞台真實便順水推舟地被脈絡化為劇本試圖傳達的有趣形貌了。

  其他方面,因為有角色轉換的必要性,演出旨在玩耍這基礎帶來的真實挑戰時,與導演合力的服裝設計便選擇在演出時中用換帽脫帽等簡單手法配搭演員聲線肢體的改變當面在笑聲中提醒觀眾角色變化的過程,又不時用演員上下台間極短的時間達到快速更衣,帶來無時無刻都在虛實交錯的節奏感,取悅觀眾不但笑果十足,兩位重要龍套演員的角色分配細緻得讓人欽佩,每件精美又具備清楚符號性的服裝更是畫龍點睛的關鍵。舞台、道具的設計/執行也維繫了這套遊走虛實的表演邏輯,常見的就是由演員本人直接把道具帶到舞台空間中讓其暨破除真實又確立另一種複雜又荒謬到令人發噱的蜃樓(像有段漢耐到最後大反派家中時,飾演大惡人老婆的卜學亮推著門進場,然後他們移動、對話、進出後門又推著那扇門到另一個位置,再度移動、對話、進出,上述過程反覆不斷最後由飾演大惡棍的劉亮佐俐落地坐在沙發上滑近舞台讓空間轉化成他的房間),或者把現有的佈景用演員的表演讓物品擁有新的意義(例如剛開演沒多久的火車場景後,漢耐在火車上追逐,本來是包廂坐位的長形木箱在他做出攀爬的動作跳上「椅子」,配搭定位後製造速度、風吹幻覺的肢體表演,「椅子」頓時就變成了「火車頂蓋」,或另外有場戲,四位演員們將舞台上的四張木頭椅子和一張長獨腳圓桌用排列的方式模仿車子的結構,演員坐上椅子配上乘坐車輛的動作、音效那個由四張木椅和長圓桌拼成的狹長空間就成了車輛等。)以未脫離角色的演員徹底創造頗具挑戰觀眾尺度的游離空間真實手法很淺顯易懂,可是不論製造笑料或加強那份游離的劇場虛實都有相當準確精美的配合。音樂及燈光的部分則恰如其分地從旁輔佐,營造空間,改變空間,增強那份幻覺以給予打破幻覺時更大的驚喜幅度,同時燈光、音樂兩個元素在劇場中存在的定位就同時兼具了那個「暨是劇場真實的鞏固者卻也是最不屬於那個故事空間的外來者」之特質,不需要有任何突出的表現,只消做好好份內的工作即可讓「玩弄真實」的表演更臻完美,演出中確實也沒有讓聲光效果過度搶戲。此外,就連翻譯劇本本身夾帶的語言不流暢性,在審慎地被劇場語言、語調表現出來時(天心用字正腔圓的中文拗口地喚著漢耐先生,或男主角漢耐硬要跟旁人說出安娜史密特充斥重音導致不順口的名字)那份虛實難辯的複雜情結也被強化,光是本劇的譯演都有意思。所以我說,《步步驚笑》在讓人驚喜、歡笑之餘,慎重嚴謹地用精良的技術成本投入作為效果背後最服貼的支撐,進而完整成就了劇本內涵的主要精神,藉由演員、服裝、舞台、燈光、音樂相輔相成炒熱故事迎來掌聲,用心良苦實在令人激賞,也讓人想認真地檢視、欣賞這個作品。

  美中不足的是,明明已經讓觀眾置身真假難辨虛實錯綜的笑料迷宮中,在演出中卻個明確告訴觀眾「這些人真的是在演戲」的尷尬搞笑編排,試圖指點迷津卻壞了探索虛實的樂趣,正式點破虛實的動作帶來的是種前功盡棄的遺憾,雖然個人不甚清楚究竟那是原劇本的安排還是編劇後的鑿斧,總之這對我個人來說,不是改編版本的畫蛇添足就是原著避不開的自打嘴巴。不只一次,當劉亮佐跟卜學亮藉由肢體、服裝當面帶給觀眾角色變換的衝擊笑料時,那種彷彿觀眾和龍套一起失控的局面竟引來飾演漢耐的金士傑脫離角色、以演員的身分大吼抗議,或者跟其他演員對話,以便表演進行下去,而其他演員也被迫以脫離角色的身分做出讓演出順利繼續的回應。無庸置疑的,這個安排非常單純的動機就是為了製造額外的笑料,用另一種失控情緒來解決舞台上失序情況的帶來混亂感,進而用混亂誘發笑聲。於是,當觀眾為了這個不專業莞爾時,觀眾也真切確知了演員們正在演戲的舞台事實,而當「他們真的在演戲(這一切真的只是幻覺)」成為認知上的事實,同時這個動作也對觀眾證實了那個虛實論戰的結果。原本由龐大技術支撐起的系統辯論一下子就跳出了極端明確的解答,但之後觀眾該如何參看,甚至一同玩賞所謂的劇場真實,就顯得尷尬,因為都有了答案再辯解也是無謂而無味,問題還是被一個可有可無的、沒有太多動機支持的搞笑動作誘發,因為一時的笑點招致整體趣味性被犧牲,對觀眾來說相當不公平。當然不是說這個作法全然不可取,如果用表演的層次帶入類似「其實金士傑是在演出演員失控的動作」的說詞,他其實頗有潛力引出更有趣、更複雜的演員/角色連動關係,然而對整個充斥真偽複雜對話的劇本而言,這個編排跟劇本問題設定的衝突程度顯然超出演出說服力負荷的極限,原來就已夠複雜的文本也沒有帶出額外說詞的必要性,不合脈絡邏輯的它卻屢次於演出中打斷認真品味劇本靈魂的情緒、令人不禁後悔沒把一切當成一個單純的搞笑鬧劇看待,真的是辜負了那些認真精彩讓人幾乎無可挑剔的技術運轉哪!除此之外,許多為搞笑而搞笑的編排,笑點中略帶歧視價值觀(如讓絕大多數觀眾都笑了的窮人刻板描述,大舌頭口吃的角色狀態,男跨女性的誇大三八表演等)的表示也讓人不太敢苟同,但這部分問題沒有和主軸衝突,比較像文化腳本的應用,問題也屬於生產文化腳本的文化,其實並沒有演員身分暴露帶來和前後鋪陳衝突的編導問題巨大。

  所以,我問:這樣的演出是好的嗎?雖然幾乎從頭到尾我也都笑的很開心,但實在有些笑不出來的尷尬地方讓我存疑,若不要這麼認真的話,可以毫不猶豫地判斷這演出瑕不掩瑜,但因為問題本身的作繭自縛性又讓我對這個判斷有所留步。《步步驚笑》技術層次與劇本觸及的中心議題完美結合到觀眾幾乎無從置喙,有些似乎沒完善處理的笑點在這套語彙也帶來一些思考空間,總之這是一次非常豐富的表演觀賞經驗,確實我也獲益良多,一切看似也值回票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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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課看演出寫的期中報告,
難得覺得寫得還算有內容,
就決定放上來了 科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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