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緣起於2017年金馬國際影展「奈派克獎:亞洲電影觀察團」的十部亞洲新銳導演作品試片,由筆者自主無償撰寫完成,本文相關的影展作品:《音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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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真實人物作為故事主角,並以其生命故事為藍本,兩者相成改作的電影劇本將能進入「傳記電影Biography Movie」的定義範疇,有趣的是,傳記的主角本身是否仍然在世並無關緊要,畢竟,諸如此類電影,或者說「文體」類型的存在,原本就不與主角本身真的切身相關,關鍵目的,在於該真實人物歷程在特定時代中所能夠被挖掘、被賦予的延伸閱讀可能,以及這些可能性所召喚、鞏固的既存社會經濟、政治權力結構狀態。

可能,是企圖樹立一種「被視為」美善的信念道標,或者,是為了某些特定類型的價值觀念撐腰,換言之,為了讓某些既定的「意識形態」與權力結構輕巧滲透、持續擴張、進而變得更加根生蒂固,透過「傳記」的生產,打造一個「值得膜拜跟隨的偶像」就是其中一種簡單有力的手段(例如居里夫人和富蘭克林的故事服務了科學與工業革命後的「理性」精神,孟母三遷的廣為人知基本上是某種知識霸權地位的確立,砍倒櫻桃樹的華盛頓、看著鱒魚逆流頓悟向上的蔣公,接近總統大選就出版的蔡英文成長故事等等,則都是明顯的政權形象廣告)。劇情電影的製片往往所費不貲,與大資本製作掛鉤的創作狀態也更相對容易遭到主流意識形態箝制,小成本的紀錄片相對而言反而是更能貼近人們真實生活思維的媒材。

翁山蘇姬:以愛之名

當「傳記」這類的文體開始進入不同的媒材,從書籍到劇情片,乃至非劇情片皆有各自的突破與局限。上個世紀二戰的結束開啟了西方世界從「殖民時代」到如今「後殖民時期」的亞洲全域,而受到他者意識形態主宰甚鉅的「傳記」作品,尤其更將形同映照政治現實的一面明鏡。舉近年幾部亞洲傳記劇情電影的例子來說,《以愛之名:翁山蘇姬》企圖處理緬甸蒼生困境中對於「民主神話、人權期待」的想望寄託,電影本身則側面道出原國際政治結構中「西方強權」如何延續自身強勢殖民位置,將其(僅僅歌頌民主自由美好,遮蓋民主制度中更難對抗的暴力形式,甚至傾向將結構問題歸咎為個人問題等等的)意識形態滲透進入大眾傳播媒體的泛全球治理佈局。

終究,看完這樣一則人人(都該)相愛,只要相親相愛,如何艱困的處境都將迎刃而解的寓言,這則彷彿不得不人見人愛的「翁山蘇姬傳」並沒有讓誰朝向更臻完美的人權理想邁進一步,只像是一起作了一場滿是自我安慰催眠的美夢而爾。(夢之所以得以使人執迷,也怪低靡現實條件逼人太過好眠。)

開創無名者自傳的「以退為進」及「大破大立」

從別出心裁的角度切入,韓國電影《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側寫了南韓國家民主化歷史上相當重要的「光州事件」,作品卻不聚焦在光州事件的背景脈絡,反而把精力投放在人物的建構本身。經由德國記者當時身在韓國的真實經歷改編,同步地讓原本默默無名的人物「計程車司機」成為支撐這部作品最重要的主角,回應著這樣的現實敘事結構,本片為「傳記電影」開拓了不同凡響的閱讀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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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人物傳記」切入重大歷史創傷事件的做法時而有之,例如《辛德勒的名單》就是類似的電影作品。相對特別的是,《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的傳記故事架構,基本應該都來自於德國記者Jürgen Hinzpeter一人的主觀口述歷史,換句話說,這部作品所能完成的事情是:透過一個「身在聚光燈下的外來他者」語境,進一步地去「延展」、「杜撰」、「創造」一個在光州事件期間的「關鍵真實人物」出來。因此,透過這部電影的創作,不但可能由小見大地探究更多宏觀的國際政治角力狀態,更能建成身在其中的市井小民概觀處境的顯影載體。

現代南韓的民主化思維仍在深化發展,卻也置身在後冷戰政治風暴結構中心而變得失去自我,樹直了對國族與民主認同的敏感神經,電影創作者對於本身回看過往的敘事立場開啟了高度自覺,一方面,深知如果要做這樣的電影,就必須清楚點出面對「關鍵人物(計程車司機)何以為是關鍵人物」這個命題的態度:鑲嵌在「光州事件」史觀裡頭的「外力」與「內力」之間存有著相形不對等的權力關係,那麼,在西方視野關注救贖下才能存在的民主算不算是真正的民主呢?這樣的問題意識延伸遂成了這部電影深層核心的叩問。

二方面,作品編劇利用杜撰情節編排,讓兩大主角彼此之間方方面面充滿張力,面對國家暴力當前磨合過後通力合作,親身經歷暴力後,雙方轉身便進入了彼此思維無法共鳴交流的無光共享空間,又一番身心波折後任務終究達成,兩人便分道揚鑣,一者數年後登上舞台接受掌聲,一者則彷彿從此失去姓名遁入市井,兩方再也沒有任何物理身體接觸,只有來自過往回憶的牽掛思念。

那場關鍵的戲是這樣安排的:主角群在光州深夜共同經歷了失控的警察暴行大逃殺,其中一位配角落入生死未卜的境地,兩位主角劫後餘生分別回到暫居的基地,無名司機背對著德國記者,在更靠近鏡頭的位置面向觀眾倒臥,一面掉下眼淚一面呢喃自己對唯一親人的思念,而此情此景在記者主觀看來,無從理解的言語,搭配無法望穿的背影與淚水,卻很難不被(西方式)直覺地解讀成初嚐國家暴力的泣訴。整段過程的場面調度,建構出觀眾與作品的全知認識,對照德國記者的全然不解,明確顯示出其中一方無可避免的情勢誤讀,以及另外一方絕境轉向情感自溺的傷懷,電影藉此巧妙並精準地再現國族立場不同的意識落差。如此的起承轉合成就了回應作品核心叩問的政治象徵明喻,電影鏡頭則順勢站向更為後設的觀看位置,創造出在地觀點作為主體的「攝影機的觀看角度」,重新檢視「自身作為被西方觀點凝視客體」的視覺翻轉景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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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弔詭卻也最惹眼的是,本片所使用的電影語彙,或者說刻意經營的電影神韻,非常強烈地與主流西方文化習以為常的那套影像敘事整合模式「同流合污」,例如乍看可能略嫌突兀的「計程車v.s軍車的高潮飛車追逐戲」,又例如,主要人物們也在被戲劇化(fictionalization)的過程中亦被置入「英雄主義」邏輯的美化法則進行打造。

延續自我主體v.s.外來客體的後設脈絡觀之,上述這些做法,旨便不在強調蒼生與國家機器之間的正邪二元關係,而是直接將電影作為媒介,全力再現這種「在地小人物」不得不以「服膺於西方大眾想像視點的觀看方式」才能「成為電影」的矛盾諷刺,讓「就算如此嚴峻仍有話不得不說」的政治語境由內而外地被深刻聚焦,更讓有血有肉的人物情感跟真實歷史處境無法彼此超渡昇華反而雙雙英魂不散,用自我否定來進行自我認同建構,從「以退為進」到「大破大立」。

終於,《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使一部人物傳記電影並不就只能是最後「真實尋人啟事畫面」所揭示的這樣一部人物傳記電影:全片故意全不採用光州運動時期的紀錄檔案影像畫面來混淆虛實,謹謹憑藉此意念召喚,在這部劇情電影創造的認同混沌交纏中殺出一條可以歸屬於「無名之人(他者、權力結構中的非主宰者)」的存亡血路。跳脫了傳記電影的窠臼,遠離了空泛教條的轉型正義呼喊,《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自覺地讓複雜糾葛的「民主政治結構生態」透過「電影創作」被深入銘刻在歷史事件的側面,難能可貴地開拓了一條發自電影、屬於韓國常民的踏實本土思想出路,「以身作則」地成就了一種屬於無名小民的另類「傳記電影」創作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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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自我靈魂的「傳記電影」,具有真正牽動過去來到現在並對話未來的多方面能動力量,像《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這樣難能可貴的深刻作品,可以說是綜合掌握天時地利人和條件的極端時代產物。無論如何,透過人物傳記文體書寫歷史、回顧歷史的作品,確實也更容易被收編進入其原屬國族文化的意識形態價值體系中。原本創作者所期待的「政治覺醒」及「賦權於民」,最後很可能依舊淪為「發揚國家包容進步價值」的擦脂抹粉,像這樣的狀況,是「人物傳記」文體本身最難以避免的國族文化脈絡困境。

用「青春懺情錄」重繪家國歷史構圖

同在傳記電影的文化系譜脈絡中,這次2017年度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試片放映的《音為愛》卻意外讓人「大逆不道地」開了眼界,這分明乍看像是部自主填充滿滿「家國情懷」的自傳電影,卻只因為電影敘事上的種種創作安排,繁衍出自成一格的另類異趣,造就了難得一見的家國代言人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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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MM2 Entertainment Asia製片公司的執行總監Melvin Ang就曾向原先從未想過跨足電影創作的新加坡籍華人音樂創作巨頭李迪文提案,希望他能考慮以自己的生平故事撰寫一部劇本並且擔綱導演,計畫一直擱置到了2016年,懷抱著剛剛完成六十歲個人紀念演唱會的念舊情感,李迪文終於應允參與製作,由資深編導王國燊起草協作共同編劇、有過短片創作及電視劇拍攝經驗的任錦添擔綱共同導演負責拍攝技術面的支持,於同年10月開鏡,最後耗資將近2900萬台幣(130萬新幣)的預算完成本片《音為愛Wonder Boy》,電檢評核時遭當局判定為「未滿16禁止收看」的級別,2017年8月於新加坡本地世界首映。

「演出屬於你自己的旋律吧!It’s Time to Play Your Own Music!(英語海報宣傳標語)」《音為愛》以李迪文本人16~18歲的人生階段為基底,將其他後續重要人生大事透過編劇手法嵌進這段青春,經由首張專輯《Life Story》裡的精選歌曲接力串燒,把那些鮮為人知的旋律與他不為人知的輕狂面貌緊密扣連,最後成了他首度跨足電影創作就自編自導(甚至自演)個人生命故事的「自傳電影」。

平心而論,《音為愛》自始至終都並無太多讓人驚艷的影像語言配置手法,更少不了陳腔濫調的溫情精神喊話云云,若沒有類似台灣人觀賞《我的少女時代》的本地時代背景及文化情感結構支撐,若沒有對李迪文這位華人流行音樂創作人的基本認識,恐怕非新加坡籍一般觀眾很難看從《音為愛》這部電影本身出太多共鳴或感動,這款「通俗娛樂向的念舊情懷」與「特定文化圈知名代表人物」的拍檔組合,造成了相對難跨越的觀影入戲門檻,「畫地自限」的敘事框架卻多添上了幾分不可免除的家國情懷。而正因為這部自傳電影本質上與國家文化歷史的關聯如此密合,猶如燙手山芋般的真實人生,被賦予了更多意在言外的表達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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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片大致將Dick Lee的「青春荒唐紀事」切分成互為因果的前後兩大部份,結束後便飛快地鋪陳轉進結局。故事前半描述了Richard這位故事主人公升學進入高中的環境,蓄勢待發的音樂創作能量也被幾個同儕承接,不但共同組成了合唱樂團「Wonder Boy」,一起經歷了一段為音樂夢想奮鬥的起落,內心逐漸對團長Mark萌發出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同性情愫,最後以創作慾望與情感慾望都慘遭片面否定,同儕團體關係也分崩離析的悲劇作收。

某種程度上,根固於華人思維裡的「含蓄表達」在這個段落的敘事安排上扮演著關鍵的角色,有真話不直說的習慣成自然,不直說則已,硬要說往往就把話說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份上。也許,是基於男男情愛無法被直接高調宣揚的顧慮,又或許,單純是基於自傳自白的害羞情感,總之,由於無法直面這份情感存在的創作狀態,劇情安排讓情愫萌生的關鍵契機,被硬生生鑲嵌在一場樂團團員們被警察追捕的街頭逃生戲中,而這段關係的死,也得要十足戲劇化地被擺置在眾目睽睽的校園走廊上讓衝突爆發,被判處字面意義上的「見光死」,仿若沒有這樣一個大時代政治氛圍的包裹,這段被鬧革命假象緊緊包裹的愛戀根本不可能開展也就不會不歡而散。

最後,《音為愛》前半段的故事達成了近似於:「我那不為眾人所知的同(雙)性戀傾向,這個國家的當權歷史政治環境也都推了一把!」的總體敘事宣示效果,再從片名《Wonder Boy》的命題推敲,根本就是類似於《傾城之戀》的國家亂世級淒美緬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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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後段故事承接了上半段的劇烈情感斷層(甚至還與妹妹摯友平凡少女A刻意投入了一段名存實亡的異性戀愛),萬念俱灰的傳記主角決定全然自暴自棄的時刻遇見了Linda,長期在地下江湖打滾的一位校園本地邊緣人同學,以此作為契機,開啟了故事與他個人生命體驗的新篇章:娛樂藥物與瘋狂縱慾,搖滾與自由創作的舞台。

有趣的是,因為作品從一而終的通俗劇式影像語言,主角的自願沈淪戲碼竟顯得格外稀鬆平常也理所當然,然而,無論主角「同性戀自我」彷彿瞬間消亡的原因,乃至他外表自在內心依舊充斥毀滅性厭世情緒的來由,都只被深深掩藏在燈紅酒綠的非法邊境狂歡影格中,延續著描寫同性情愛關係時的無聲進退兩難,能被看見的就只有最表面的慾望橫流事件本身,人物實際的心路歷程卻絲毫不得而知。說巧不巧,在這樣的前提下,相伴相依的兩個人物Linda與Dick也彷彿無從相互深入交流理解,直到對未來想像的巨大歧異觸動了開關,這段關係便再也回不了頭。以上一段關係的無疾而終作為轉捩點,故事特意抽離了人物思路鋪陳,大幅減少產生投入情感認同角色的敘事手法,也讓更多外在物質條件得以被醒目聚焦。

這兩段Dick Lee生命奇遇的電影傳記改編有個最關鍵的共同點:面對及處理的都是社經階級位置的實質差異。故事主角之所以能夠天真浪漫的揮灑創作、任性妄為的擺爛傷人,乃至無所牽掛的浪子回頭,都是因為他擁有一個富裕的家庭撐腰,主角的階級位置顯而易見地居於社會上層,他所擁有的自由自在絕對跟他的資本雄厚正面相關。相對而言,無論是他曾經傾慕的少男Mark,或者是無家人牽絆的早熟神秘尤物Linda,一者是生長於恐怖單親暴力家庭,其實根本沒有資源走偏(即便遇見真愛也會受迫壓抑自我)的「鐵異性戀」,一者是身為完全置身法治紅線、心中冀盼「逃離鬼島」的失根社會邊緣少女,這兩段故事裡頭主角沒能橫渡的情感鴻溝,再現的並不是少女少男心中純粹粉紅的愛戀情懷,即便有著能夠互為彼此生命浮木的權力關係翻轉時刻,訴說的卻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慾望差異認知過程,終極指向的甚至是歷經數十年時間只有加劇惡化的階級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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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青春年少時代」作為「個人傳記代表軸心」的文化表述語境有其可變/可辯性,看向光譜的兩端,一個極端是企圖建立強而有力的不長進來以偏概全,讓所有叛逆不羈的基因能夠就此化為生命歷程的永恆,另一個極端,則屬於明白揭示成長終究不可避免的態度,從緬懷的角度來看某些被視為不堪或歧異的過往,並宣告這是種注定會中止、被從良的經驗過程,而根據故事結尾的收束敘事邏輯編排,《音為愛》的青春紀事回顧成果倒像是在兩個極端的灰色地帶難捨難分。

綿延不斷的家庭衝突後,急轉直下的「意外戲劇性轉折」促使所有的荒唐青春嘎然而止,一面主角開始從Richard改名成Dick後認真在音樂之路上打拼,另一面卻也用力地留下了兩個沒被任何額外情節填補的巨大黑洞,無論是與主人公妹妹關係緊密的意外事件涉入者Mark,或者致電要求懷孕處置費後被家父出面用不明手段擺平的Linda,兩位人物此後便人間蒸發,音訊全無生死未卜,進而就此昇華成整個故事裡最強烈卻最無從碰觸的懸念。

然後,隨著故事中他的首張唱片出版,Dick Lee看似沒有過度受到時政當局打壓干預影響,朗朗上口的流行旋律一路爆紅名揚海外,幾個剪報畫面過場結束,戲劇場景便轉回到他人去樓空的童年家屋,千帆過盡的成人版本尊Dick Lee猛然現身,轉瞬之間影像與聲音就告別了青春的歌:他掀起戲中陪伴自己走過青春創作的鋼琴琴蓋,在譜架擺上多年習慣書寫歌詞的老筆記本,開口唱出他為1998年新加坡國慶典禮創作的詞曲作品《Home》。



這樣一場如夢似幻,虛實交錯的「時空置換」結局高潮,無疑是《音為愛》全片在影像手法上最精密設計,連帶敘事衝擊效果也最為強烈的一段。首先,直接從青春年華時空跳躍來到名為當下的未來,直覺削弱了「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的成長意味,並十足直觀地拉近了「過去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的直接關係,彷彿使Dick Lee成為新加坡樂壇教父的不是他為了華語巨星創作歌曲的風光歷程,讓他「真正成為自己」的仍是這段赤誠放蕩的年輕歲月。隨著Dick Lee的演唱,影像畫面中原本空蕩蕩的「家」逐漸被思念牢牢掛記的人物們靈性充滿,通過歌曲演唱內容的音畫同步對照對話,那些荒唐青春往事的鬼魂迴返於是被深入推進來到「國家」層級的語境裡頭。若單聽歌曲沒看電影,很難不去認為這不過是首虛華美好的家國情懷告白濫觴,然而,在電影蒙太奇裡被重新演繹的這首《Home》卻能讓眼前風景轉介成為兒女私情介入翻轉家國歷史建構敘事的強力表徵:

一字一句的柔情串接一群男孩同歡高歌的無憂無慮,交融於Mark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臉面特寫,他的目光直接打向鏡頭,看向觀眾也像望穿Dick的背影,接著便成為Dick側臉上仿若親吻的疊影後靜靜消失,留下「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家。」的歌曲餘韻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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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無人的家屋裡Linda幽靈般的現身,帶來演員完美詮釋美麗哀愁的深情凝望,當歌聲唱著「每當有難關需要度過/我們總會找個方法重新來過」,鏡頭望向她「生命出口僅有自主選擇離開」的淺淺笑容與半身回眸,終於,氣氛融洽的家裡,徒留下其實沒什麼人物記憶點的平凡人類少女A,Dick本尊的身體甚至還離開了這個家的空間,像是啟程去追尋消失的兩段青春往事一樣,曲終人散。同一首愛國歌曲搭配一段帶有意念的影像,便在Dick Lee的自傳文本裡擁有了截然不同的詮釋可能性:所謂家國政治框架底下的「大眾通俗文化」,其實深入綜合了各種綿延糾纏的複雜慾望,揉合了不同階級的人文與經濟資本斷裂狀態,絕對不是國家單面暴力想像後企圖肅清建立的那種容光煥發正面形象,不分階級、無處不是有血有肉會愛會恨會痛的真實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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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電影不屬於戲劇的傳記真實擴散到了景框之外,確實將能迫使新加坡當權必須對此踩穩自身立場,作為國家再也無法裝作眼不見為淨地一味逃避面對,某種程度上,《音為愛》這部電影自傳可以說是開放了自己的影像身體,挪用了自身的情慾懸念作為觸媒,創造試圖搭建起家國體系內部世界大同理想的可能契機:「如果這個國/這個家能容得下他們,那就沒有遺憾了⋯」可是,一部電影終究只是一部電影,一部自傳終究也只是一部自傳,沒有條件走在一起的人終究也沒能繼續走在一起,在穿梭進入電影呼求「Play your own music」的時空之前,果然總還是得先好好「Face the music」吧!

事實上,不管新加坡現實言論自由的條件如何艱難,本片的發聲位置,就像故事中描繪的Dick Lee音樂創作人生涯,始終如一都離不開既得利益者的社會菁英階級原罪立場,若要美言本自傳作品「勇敢忠於自我」,那也都得要認清這無疑是身處社會文化資本雄厚的地位才能擁有的「天龍勇敢」;此外,《音為愛》電影顯然也沒有帶領意識革命的政治野心,說穿了,骨子裏服務宣揚的價值可能就也還是那套像是「我們該一起開創一個更美好的新加坡」的危險愛家&愛國思維,甚至,即便敘事內容創造滿滿懸念作為抵抗的張力,所謂的「現實」仍然無可避免地為「搞同性戀與縱慾嗑藥」建立了特等的「以身作則從良典範」,這類意識形態看似進步開明美好的重新佈局,反而又更可能弔詭地削弱/收編真正邊緣主體所迫切需要的對抗能量,鞏固現存不平等社會結構的進退不得。



瑕疵當前高下立見的是,同樣身為明星包裝訴求取向、主要梗概雷同的通俗商業電影製作,台灣劇情電影《我的少女時代》就擺明了只打算消費初戀情感和念舊情懷的盲目共鳴,所展現的全是毫無企圖捕捉社會文化階級狀態的去政治化創作意識,《音為愛》則在導演的選擇下,透過自身不為人知的年少輕狂,開創讓普羅大眾能與家國歷史展開對話的載體與通道,這種「既然當權動不了今日的我一根寒毛,我就盡我所能用我生命做我能成之事」的創作態度仍然是不可能不感動人心的。最不能無視卻也常被輕視的關鍵總是人的情感,經典華語流行歌至今仍傳唱著「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因為有愛才有思念,也因為思念才有遺憾,就像是愛與傷害往往是一體兩面密不可分,這部作品啟發自一同一異兩段初戀的濃烈懷想,那些真實的內心慾望才是驅動人們行動甚至開始改變的最大動力:「音為愛」弦外之共鳴才能真實存在,「因為愛」眼前的一切或許都將變得有所不同。(因為加入了「音樂」與「殘念」,這跟《以愛之名:翁山蘇姬》的「為愛而愛」當然不太一樣了。)

彷彿帶了點首次挑戰拍攝劇情電影長片的浪漫天真創作心態,滿懷譜寫樂曲使用旋律表達的高度感性,《音為愛》用真實個人回憶進行戲劇改編,直白地書寫下一種發自身心的懵懂慾望探索過程,進而去建構足以觸發階級概念鬆動的期望意識,甚至還銘刻了尚且無從避免的失落無奈,這些都是少了真實生命底蘊就難以成全的故事延伸,也是《音為愛》作為一部自拍、自導、自演的「自傳電影」真正難能可貴的所在。

傳記電影作為一種當代政治的敘事挪移

簡單綜述以上兩部電影作品的觀察對照:基於面對國際政治階級意識的精準自覺,《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透過由裡而外的主客關係價值思辨,見證權力結構底層的無名之人親上火線,進而落實真正屬於自己主體性的傳記文體影像創作;《音為愛》則秉持著「自己的故事好好誠實說」的創作態度,用毫不避諱的人生勝利組菁英姿態,在直接指向階級斷層的兒女私情懸念中,建造一種另類盼望跨越鴻溝、共伴前往世界大同的家國情懷。

一部作品在韓國在地眾所周知的歷史事件側面創造出無名之人的生存空間、並在後殖民主體建構思維脈絡中與強權持續用影像對峙,另一部則讓新加坡本地家喻戶曉的巨星生命故事銘刻了一段不為人知,還迫使國家消化不良的通俗版黑歷史;前者建構的生存空間傾向屬於不分高低的普羅大眾,後者的懷想深情卻縱身於毒品、同志等邊緣污名。當傳記電影作為一種常見的政治敘事觸媒,這兩部2017年發表的傳記電影作品恰恰都提供了適得其所的切入視點,留下反映當今亞洲區域文化政治景況的蒙太奇影像:

即便所處的階級立場落差顯著,兩部電影仍同步展現「爬梳不對等權力關係及其政治惡果」的作品意志,如果說,今日的電影工業儼然成為諸眾文化與資本市場交錯形構的意識形態時空道標,一旦所謂的底層邊緣主體來到橫豎都無能為力的上流場域被展開真偽難辨的話語權爭奪,這款傳記/電影敘事朝著底層邊緣挪移注目的文化政治關懷風向確實值得持續紀錄觀察,只是不論戲裡戲外,只是無論潮起潮落——「倖存的人,生活終究還是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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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Home
我的家(Dick Lee自傳文本內容對照詮釋版翻譯)

詞曲:Dick Lee 李迪文
中文翻譯詞:Mimijohn Lin

Whenever I am feeling low
當我內心感到低落
I look around me and I know
我會抬頭看看左右 然後明白
There's a place that will stay within me
在我心中有個不變的所在
Wherever I may choose to go
無論我選擇前往何處


I will always recall the city
我永遠能想起這座城市
Know every street and shore
我所熟知的街道和海岸
Sail down the river which brings us life
沿著為我們帶來生命的長河航行
Winding through my Singapore
蜿蜒經過「我的」新加坡


This is home truly, where I know I must be
這裡真真切切地是我的家 我命中註定的歸屬
Where my dreams wait for me, where the river always flows
那些夢仍在這等待著我,時光的河卻永不停地流
This is home surely, as my senses tell me
這裡無庸置疑的是我的家 我的感知告訴了我
This is where I won't be alone, for this is where I know it's home
在這個地方 我並非孤身一人 因為這裡就是我所知道的家


When there are troubles to go through
每當有難關需要度過
We'll find a way to start anew
我們總會找個方法重新來過
There is comfort in the knowledge
若明白這道理 就能感到安慰
That home's about its people too
家的意義也關乎屬於家的人


So we'll build our dreams together
所以再讓我們一起來造夢吧
Just like we've done before
如同我們曾經所成就的
Just like the river which brings us life
如同帶來生命的河為我們所做的
There'll always be Singapore
無處不在 都是新加坡


This is home truly, where I know I must be
這裡真真切切地是我的家 我命中註定的歸屬
Where my dreams wait for me, where the river always flows
那些夢仍在這等待著我,時光的河卻永不停地流
This is home surely, as my senses tell me
這裡無庸置疑的是我的家 我的感知告訴了我
This is where I won't be alone, for this is where I know it's home
在這個地方 我並非孤身一人 因為這裡就是我所知道的家

For this is where I know I'm home
因為我知道 身在這裡才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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