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阮的手  
在看完《牽阮的手》的眼淚中,我不由得想起了《星空》最駭人也最有壓迫感的片段,整部電影最凝結的高潮。那是小美如夢旅程的終點,一場如假包換的夢:一路相伴的小傑杵在星空下的樹林裡突然在她眼前化成拼圖瞬間瓦解,場景來到久違的家,爸媽眼神淡然死寂地盯著前方,手牽著手,動也不動,而在小美想牽住他們的手時,觸碰的瞬間讓三隻手的交點開始產生不斷擴大的黑洞,整個畫面再度化為一幅正在剝落的拼圖,無論小美怎麼力挽狂瀾也只能被逼著面對眼前的崩解,最後小美的元神回到了已經去世的爺爺在遠山裡的小屋,緩緩來到身邊的爺爺,給了小美一個遲來的,彷彿帶點虧欠,又帶點憐惜的擁抱,夢境結束,連同離家出走的小美生命中最夢幻的旅行,都在醫院的病床上,靜靜地結束了。醫院的病床,田爸爸生命結束的地方。

當然,會有這樣的聯想,絕對並非由來自單純病床對病床這樣的邏輯跳躍,其實兩者相關的程度,大概就如同看完《猩球崛起》後,會覺得自己看到了和《賽德克巴萊》共通的某些核心,惟題材處理的層次不同造就了兩者的表達上截然不同的效果。剛好,《星空》運用了不少看似架空的符號寫意,而這些寫意的符號的詮釋,就這麼恰巧可以嵌入了《牽阮的手》所呈現的紀錄裡。

當今多數都呈現懵懂無知的民主新世代猶如仍然年輕正在經歷成長衝撞的小美;餵養新興世代的上一輩正面臨著親密連線之間逐漸避不開的分歧,甚至面對上下兩個世代間的代溝與隔閡;最接近歷史的角色,在將死之前,只得被自己一手撫養長大的孩子淡淡疏遠,也只得溺愛又怡然自得地面對來自予取予求的隔代救贖,以上三者無論象徵意義上或實質意義上,都是當今在民主歷程這個主題上的社會現實反射。而《牽阮的手》,就彷彿那場凝練的夢。

一如《星空》以夢揭露出真實的弔詭敘事,瓦解的回憶拼圖說穿了小傑註定的離去,還有父母註定的離異,終於腳踏實地後,徒留面對爺爺死訊的思念、擁抱和訣別,對照那場夢來臨前電影大半前戲緩緩走來就算顛簸也還算幸福的旅程,這夢其實傳達出來的,是更殘忍更現實的真相線索;而那段看似成長關鍵的逃亡旅程一經對照,簡直美得如夢,又如夢般虛浮,終於當這場夢正式劃下句點後,明白何謂成長的小美,才終於找到了誠實面對「旅行的意義」和「眼前的現實」的開始;有了這場夢,才有了真正關鍵的成長開始。

原來,在《牽阮的手》落幕前的淚眼中,一面看著在田媽媽在病房裡一如往常的擁吻緊接著田爸爸過世的信息,一邊聽著潘麗麗娓娓唱著「牽阮的手/走咱的路」,想起《牽阮的手》的影像見證了田媽媽和田醫師簡直太夢幻卻又如此真摯深刻的愛情開端,再沿著這段情感的軌跡一步步走過幾乎夠貼近自己卻又過於陌生的台灣民主抗權奮鬥史,整個人竟宛若大夢初醒,才意識到自己就像小美,也像台灣島上新生的民主一樣,生了一場病,在病床上昏迷,不知躺了多久。

這病,是一種恐懼症。俗諺有言:「不知者無罪」,然而,細究這樣今日彷彿普世的「不知」,或者說,這是某種「明知故不問」的逃避現實,若知道真相就在眼前仍只會信仰「不知者無罪」,這就成為一種試圖以俗諺為藉口的症狀,於身於心,都已顯然患病,一種對於真相的恐懼症。台灣的民主制度若以首次政黨輪替作為一個「成熟」的「誕生」的話,在那過後剛巧過了將近十二年的時間,以一個健全孩童的成長,確實算是「早青春期」的到來,而一個又一個生活於此環境中的人們也都進入了「早青春期的民主時代」,也終於是時候,隨著時間的輪盤悄然轉動,面對它帶來的,也帶走的一切。

《星空》片中表現早熟的小傑,正彷彿在民主社會擁有早熟觀察和洞見的本片導演,在一起經歷這場旅行後,先獨自不告而別地面對現實了,然後留下了這場夢。只要牽起他的手,他就是那個人的小傑。只要牽起他的手,他就能給你這場夢。又或許,每個人都可以是誰心中的小美,每個人也可以是誰心中的小傑,那個一起逃避,一起成長,一起懂得成長這回事的緣分。只要願意伸出手。

在構築這段「夢」時,莊益增和顏蘭權兩位導演不只花了五年的時間,更花了很多許多心力,所以果真所有「夢中的一切」都令人在經歷過後仍覺歷歷在目。配樂方面,礙於紀錄片本身的觀賞效果和情緒烘托,音樂的需求量偏高,導演用心地隨著過往歷史運動脈絡挑選後置入的音樂和歌曲填滿了敘事的背景,尤以蘇建和案記錄片同名歌曲《發光的靈魂》的互涉互文為顯而易見的神來一筆。

紀錄片影像樸實的本質,主要以口述歷史的方式搭配相關畫面呈現,重現歷史畫面選擇使用動畫的編排別出心裁。舉出片中格外搶眼的一例,如配搭於事發地點所改建的義光教會實地攝訪田秋堇立委運鏡的動畫,導演藉此將於台灣民主歷程是謂重大轉捩點之一的林家血案以目擊證人的角度專業地重現,更將觀眾視野定位在一個更偏重也更意識到自己正以第一人稱的角度去理解客觀事實的位置,營造出主觀尚且客觀的亮點敘事更標誌了本血案對紀錄片案主田家/台灣民主的影響力,也讓觀眾能更能了解情境的技術更顯導演巧思,是相當成熟且成功的影像語言。

《牽阮的手》的敘事語言也能看出導演剪接時的慧眼獨具,從剛開片的七十二歲生日慶祝讓角色田媽媽形象被快速地建立,緊接著呈現田媽媽回到久違了五十幾年的家,用跨越門欄的攝影鏡位強化某種田媽媽之於老家,還有我們旁人之於田媽媽的身/心的隔離呼應,然後在跳躍到現實中探病的愛情之門和民主歷史回憶之門於動畫中同步進行的開啟等等,無一不是導演經過深思熟慮的轉接和呈現。

全片僅有唯一一個稍嫌美中不足的地方,整體而言本片所呈現的權威行使者是相當扁平的,在和主角對立的意識形態中,也是被所有置入的史實給單純敵人形象化的,過去的國民黨是邪惡的龐大怪獸,軍警法官幾乎都是沒血沒淚的幫兇,雖然這確實是某種程度上的事實,但倘若能添入參與某些歷史的鎮暴警察基層或者警官或者律師或者官員的訪問紀錄,讓他們說說他們面對這個民主抗爭過程的心路歷程,也未嘗不是針對所記史實論述完整性的錦上添花。不過,這個缺憾基本上也瑕不掩瑜,畢竟本片的上映亦可能成為相關言論的召喚體,影中他者的言論仍能以電影邊際效應的方式成為台灣所擁有的歷史紀錄。

一如小美在夢醒過後表達內斂的自述口白,十幾歲的民主體制還很脆弱,他需要一些溫柔的話語,他需要一些自由探索,而他正在慢慢的長大。對於身處民主「早青春期」的我們而言,這些對話,這些探索,這些成長,只要願意進入《牽阮的手》歷史重現的夢境,就能開始。而若少了這場夢,少了一個對歷史和對真相的面對和醒悟楔子,我們當今所擁有的言論自由,我們的公民權益,我們的社會對話,我們的政治政體,也就只能停在最初那個自我耽溺的逃離之旅階段而已。如今,台灣能擁有這部電影,也證明時間總會逼著「人」成長的吧!

《無米樂》,顏蘭權和莊益增兩位導演的上一部作品說,米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牽阮的手》則說,民主和人權並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顯然,他們所紀錄的故事,所有的根源都在於人,種稻得稻的,對農不善的,創造權威打壓人權,對抗體制捍衛人權的,全都是人,人的善,人的理想,人的美,人的醜惡,人的對立,人的複雜。這些人生在台灣,一個有著多重文化殖民背景,族群多元,仍在努力民主自由的台灣。

《牽阮的手》所講述的,不僅只是一場「星空」般絢爛迷幻的夢,它所紀錄的內容,無疑確是台灣民主社會的拼圖上,只要掉了就不完整,卻隨著社會發展被遺落下來的那一塊。我們至今的所見所知,也都不過只是那以為拼滿才發覺少了一塊的拼圖,認知和記憶的那片「星空」中,最中間的那塊,在歷史消逝(爺爺去世)的那一刻註定要遺落,然後會在某個很久很久以後,由曾於身邊相知相惜,一同經歷又一同準備面對真相,最後在各自分離後,慢慢學會自己面對和處理傷口的他,親手寫下你的地址,寄到你的信箱。原來,而那個地址,就在台灣人的心裡,就在你我的心裡。

牽住一個人的手,也就等於牽住了一個人的心,伸出你的手,《牽阮的手》,那場「真實的夢」會把「成長之前,面對之後」的重要認知拼圖放進你的心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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