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歌沒有告訴你    
蔡依林有《看我七十二變》,張惠妹有《阿密特意識專輯》,一個讓少男殺手立馬轉變成今天無人不知曉的努力派性感代言人,一個讓出道多年的唱將殺出前所未有的文藝基調市場,兩個藝人都相當成功地藉此讓自我形象再造、再進化。如果要看一個形象經營有成到近乎定型歌手挑戰的極限和嘗試進行的改變,從《情歌沒有告訴你》這張專輯和首次大幅度參與專輯製作的梁靜茹就是很好的例子,而究竟我們曾經熟悉的情歌代言人未來會往哪個方向走去,還不得而知,能夠確定的是,這巨大的楔子比預期的還更大膽而且古靈精怪。

無論造型妝容、專輯封套設計或者專輯同名及多首主打歌MV導演鄺盛的抽象風格都顯然刻意使用暗色、冷調性的配色並進而造成視聽感官上的距離感,這和以往總是貼近人心喃喃觸動情事酸甜的歌聲相當衝突,還沒決定買下專輯就要先作好面對可能的期待落空的心理準備,接著無論在網路下載的試聽或者下幾波主打中確認這個改變是不是在自己的接受範圍內,當然過程中就有可能造成死忠的歌迷流失、也有可能犧牲部份情歌共鳴帶來的市場銷售。勇於挑戰確實是件可貴的事,但在唱片市場低迷的今天是否明智就不得而知,銷售不如以往也是事實,不過,要是只看明不明智或賣得好不好也就完全等於無視這份改變的能量和可能性了。其實,在這世上有什麼是不變的?或許是歌手真心想用音樂標誌自己生命意義已然不同的一個時刻,又或者只是宣傳跟專輯製作手法的借力使力,《情歌沒有告訴你》割捨了以往主打引起共鳴的深情苦情,倒還真有幾分開啟生涯新頁的意味,梁靜茹從曾經奮不顧身為愛撲火的燕尾蝶再次蛻變,但變成了什麼呢?難以狀名,就像這張專輯裡的歌曲歌詞一般難以捉摸。

《情歌沒有告訴你》十首曲目雖然幾乎都一如往常地唱著情愛主題,但不僅完全擺脫曾經的「靜茹式情歌」訴求,似乎還怎麼也不像認知中會聽到的情歌,時而平實簡單時而活潑輕佻的旋律,搭上天馬行空的編曲和充滿文字驚喜的歌詞堆砌,倘若不是由彷彿早已掌握愛情真諦的情歌女王梁靜茹來唱,恐怕絕對無法產生任何說服力。刻意經營的反差,也就這樣在情歌框架中的情歌想像衝突感裡建立起了只屬於梁靜茹的全新情歌風尚,那難以狀名的,原來就是只屬於梁靜茹的「靜茹新情歌」。

木已成舟,這張專輯是個初生的開始,應當還只是個實驗,但畢竟未來要走上回頭路也相對尷尬,而且前浪走了還有後浪,有些詞曲風格和形象一旦捨棄了,可能也就從此在以後梁靜茹的專輯裡成為絕響:激情思念的《可惜不是你》,或淡然卻沉痛的《會呼吸的痛》,或青澀呼喚的《一夜長大》、《如果有一天》,懵懂吶喊的《為我好》,或成熟坦然的《接受》,或大成一往深情的夢幻逸品《情歌》等等讓人難以忘懷的主打都是。即便她掌握歌聲中高超泣訴吐息來感動人的天賦簡直無可取代,即使一想到再也聽不到類似的動人的歌還真難免覺得遺憾可惜,《情歌沒有告訴你》還是會讓人深深期待梁靜茹會在這張桀傲不馴的專輯後拿出怎樣的表現。拋開期待放下懷念回到現在,不如把握當下好好賞析這張梁靜茹歌手生涯中絕對重要,而且非常「絕妙」的專輯吧!

唱腔方面,搭配專輯佔多數的明快曲風較以往一氣呵成不再婉轉,當然相對地少了些細膩,有時聽來極端甜膩,但卻像增添了喜糖般堅硬的外在質地又脫不去聲音特質內涵的溫柔,割捨了觸動人心的情緒滲透,反而更像率真直接又響亮的對話或宣告,總而言之,能明顯感覺到製作配唱時也有用心再現梁靜茹想改變的方向,表現確實不俗。

歌曲旋律多數集中在舒服的中音域,聽來輕盈無負擔,應該是有目的地試圖配合大眾聲線,以便彌補歌曲不再以情感共鳴為主軸而流失的傳唱度,沒有太讓人驚艷的跌宕旋律,倒也沒有雷人的作品,搭配風格多元的元素置入,平實堅定又溫婉地把玩著靜茹歷年專輯都鮮少嘗試的「編曲導向」的音樂性。本專輯中,不再追求現場錄音品質改用編曲軟體內建樂器打節奏或作伴奏是一大特色,人工電子感最明顯的就屬《LA LA LA LA》和《給還沒遇見的你》,熱鬧的鄉村/輕搖滾取向合拍的有《我就知道那是愛》、《直覺》,凸顯歌聲魅力靠清淡吉他主奏的《不為失戀說抱歉》、《你會不會》,以及用烏克麗麗和吉他填滿不插電感的《如果冰箱會說話》,旋律曲式脫俗對唱配唱編排卻都流行的《一家一》,最制式最標準的流行主打編制《情歌沒有告訴你》,最後用《慢慢來比較快》讓人想起靜茹首部大螢幕演出《初戀紅豆冰》的復古懷舊畫面感收尾專輯更是神來之筆。十首曲目聆聽度因為編曲的畫龍點睛而豐富,不但不會因為旋律平淡而無聊,還可能因此更清新雋永而細水長流,歌曲製作上專業、細膩的拿捏值得嘉許。

歌詞就更是有趣了,大都跳脫了曾經只充滿我愛你/你愛我/我不愛你/你不愛我等情感的流行音樂歌詞邏輯,聚焦一般情歌少見但確實存在於人情世故中的大小愛情元素摹寫,披荊斬棘了一條屬於靜茹的全新情歌大道,創作多數歌詞又擔任專輯創意總監的李悼雄功不可沒,就拿以下幾首文字表現特別突出的歌曲為例。

《LA LA LA LA》(作詞:李悼雄)在看似輕快的情緒裡默認了一種當今異性戀專偶制度框架中的狀態,「啦啦啦啦啦請你告訴我/啦啦啦啦啦想什麼/什麼話題都可以說/啦啦啦啦啦請你告訴我/女朋友也該是朋友/最好的朋友都告訴我」,原來主歌鋪梗鋪這麼久,就是為了逼供,逼問對方有沒有最近正夯的小三、小四甚至更多「好朋友」,甜甜的歌聲中帶著質問,其實笑裡藏刀,反覆唱著「告訴我」的同時卻真正唱著情歌很少告訴你的事,這樣的旁敲側擊又直接又含蓄,這樣的兩人關係暨值得反思又有趣,以這首歌作為專輯開場實在太讓人驚艷。

《情歌沒有告訴你》(作詞:李悼雄)乍看或許只會被當作拗口的感性文字意識流,但在一首標準流行情歌裡,詞人李悼雄埋藏的,其實是一個情歌演唱者對情歌聆聽者的傾訴,相當白話陳述著情歌擁有的力量跟意義,還明明白白地在尾奏點了題:「那些情歌是我…沒告訴你是我…」用一首專業的情歌高超地描述情歌,讓靜茹明明白白宣告這就是「情歌沒有告訴你」的事而這麼說著,究竟多麼絕妙的創意,在捨棄的情感共鳴市場性的背後又需要多大的勇氣,而這正是歌詞「只唱勇氣沒勇氣還是沒結果/再捨不得沒有捨還是不會得」所試圖喚起的勇敢情歌實踐,實在值得欽佩,是相當成功的歌曲製作,做為第一主打也著實大器!

《給還沒遇見的你》(作詞:周耀輝)乍看似乎是關於愛戀對象的想像、期盼,其實花比較多心神講述的是自己能做到的事跟自己擁有的經歷,那個有點花癡,有點耽溺,有點堅持,有點傻氣,有點自省的豐富情緒,放在一個不斷刻意重複到讓人稍嫌煩躁的旋律中,以這種方式意外恰如其分地呈現的是一個對愛偏執的心,詞曲合一的定位和表現都精準得讓人不得不佩服。

《你會不會》(作詞:李悼雄)談論情歌中少談的疑問,細膩地表達了身在感情中面對感情時大大小小的不安全感和不確定感,同時在淡然的旋律裡展現一種淡然的態度來面對自持;愛是水晶淚滴是鑽石的價值對照也煞是有趣,值得珍視的究竟是眼淚還是愛/是鑽石還是水晶,其背後尚有眾多討論空間可以發展,這是屬於情歌的想像空間,是這首聽來簡單卻不簡單的歌打造出來的。

《一家一》(作詞:李悼雄)為近幾年來少見以婚姻為主要命題的對唱情歌,看似將婚姻的美好和甜蜜昭告,然而詞中主要創意「嫁就是給女一個家」,對照出現歌中「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文化脈絡,有目的地提醒著在過去女權絲毫不彰的年代要結婚,讓女生走入一個馬克思口中最無償的勞動剝削中,就是要讓女生昏頭似乎也是不爭的事實;本曲目中強調的互相互信和旋律裡一搭一唱的美好相符相成,副歌反覆問著「願意嗎/好嗎」更提醒著自主意願的重要,雖然依舊沒擺脫掉那個異性戀專偶霸權的婚姻邏輯,不過在陳述這樣的婚姻狀態時,卻下了這個進步時代不能沒有的註解,象徵一個全新的男女關係里程碑,也是一個不希望性別人權倒退的重要提醒,當真的成為婚禮的必播曲目時,影響力當然不容小覷。

《如果冰箱會說話》(作詞:李悼雄)在極端日常的,生活的瑣碎片段裡,一面讓一個個回憶復刻,一面搭著編曲和旋律誘發的畫面感,把愛的開始,愛的變質,到愛的重生,都用冰箱的視角容納,彷彿說著一個充滿張力的愛情故事,究竟愛情世界是個巨大冰箱,原來冰箱裡也有個愛情世界;結尾前副歌再現的Bridge詞中那跳躍的見證,則讓冰箱會說話的奇幻感,以及酸甜苦辣愛情中幸福滿溢的幻夢感錦上添花,原來整個世界都被愛的魔法包圍,副歌所言之不論代價的容納/冰心一片的全然笑納,不就像召喚愛情的簡單咒語?靜茹反覆唱著,提醒著人們要牢記這個情歌很少直接明說的不敗真理,又是一個對專輯主題的完美呼應。想像力天馬行空,運用的元素多采多姿,搭配歌曲更是恰如其分,《如果冰箱會說話》絕對是近期流行歌曲文字最洗練的專業歌詞之一,若沒入圍金曲獎最佳作詞就太沒天理了。

《慢慢來比較快》(作詞:李悼雄)是整張專輯唯一從各種層面切入都很不情歌的作品,一改原本較平易近人的對話式文字風格,把中國古代格言「欲速則不達」的概念做出另一種宣教式的傳達,在旋律和編曲的復古氛圍中將值得一提的過去思想再現其實就夠有趣精彩,要訴說的中心內涵說起來很簡單,實踐起來不卻簡單,不只面對詞中提及的愛情和未來,做為一張專輯的收尾,也有種在音樂道路上自省的意味。畢竟,這張專輯中靜茹的改變至少對多數忠實粉絲來說,是那樣的突如其來;然而對靜茹來說,這張專輯卻籌備了將近一年半載,明明經過了漫長的等待熟成,像釀成芬芳的葡萄酒等著要在聽眾心中沉澱,矛盾的是,她能預期在專輯上市前,很多人連接受這改變的心理準備都尚未開始醞釀。為了心中最美好的音樂,只能鼓起簡單勇氣,憑著像直覺(有趣的是,這首歌的前一曲目就叫《直覺》,而講的是愛要靠直覺的巧勁啊)這樣的衝動這麼製作出這樣全心全意的成果,《慢慢來比較快》就成了這張專輯終將引發的反思辯證,到底欲速則不達這格言是否會被《情歌沒有告訴你》推翻?說來弔詭,還要慢慢等待時間給予答案。

張芸京《相反的我》除同名單曲將跨越原我的慾望作出歌壇少見的細膩情感書寫(還有意無意地呼應了他的性/別形象),整張專輯定位還一改他上一張《破天荒》詞曲編都調皮挑釁的玩世不恭,給音樂一個理由理直氣壯地走向流行編制而令人無從置喙也是高招。由樂壇獨立女王陳珊妮擔綱製作的專輯《不一樣》,讓鍾舒祺盡情揮灑了超級偶像三大改造後凸出的前衛扮相,唱了九首不同於台灣流行歌壇主流,全部由小調寫成的新鮮的歌(如前奏聽來頗有台語老歌架勢,後頭文字和音樂竟都像情慾在魔幻寫實的幕光之城中激動游移的《Wanna Want You》,或增添了迪斯可舞曲味重編的女神卡卡爆紅單曲《Poker Face》等),更別提每首歌詞都唱著某個世人會認定怪怪的邏輯或主題等豐富元素,即便這張專輯在市場上可能真的吃不開,但概念跟音樂結合得淋漓盡致,這樣的完美製作拿在眼前怎麼教評審的人不心生感動。由專輯定名《To Hebe》呼應歌詞中滿溢的自吟自溺感,田馥甄的首張個人專輯之所以成功不只挾帶主流藝人的人氣,還有精良的詞曲挑選和良善的製作,像是把每個人屬於自我的私密情感發聲,又像把每個人共享的寂寞分享,由這份文藝氛圍把偶像歌手的炫風打散,音樂內涵似乎也隨之反璞歸真,這種「做自己」的感覺在浪漫派個人主義油然盛行的自主世代似乎也成為市場無形之手的裡外表徵了。以上提及的每張專輯在概念發揮上都有其過人之處,不少在國內外樂壇獎項中已經脫穎而出,金曲獎入圍名單尚未出爐,以上幾張專輯必然是可敬的對手。《情歌沒有告訴你》已然割捨了部分的市場性,也許展現的是想藉此一奪金曲獎的決心和野心,端出專輯裡足夠豐富的音樂性,搭配十足的創意和野心,加上原本靜茹招牌的市場影響力,果然也氣勢如虹地搶下數個已經揭曉的獎項中最佳女演唱人的寶座。在評審標準捉摸不定的金曲獎和其他對手競爭,靜茹能否出奇制勝還不得而知,只是不得不說,由靜茹首次跨刀製作的這張專輯啊,浪漫玩耍的勇氣豈止優雅,細膩地解構情愛還讓人屏息,萬一成果不如預期,應當也只是評審沒用心去聆聽這十首精彩的大作罷!在此誠心推薦,情歌天后蛻變「新情歌」天后的壯觀之作:《情歌沒有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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